【05 對不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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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芷欣最後還是親自向季詠恩道了歉,但為時已晚,劇本又改了回去,拍好的內容全部作廢。
她毫無征兆地消失了,存在的痕跡只剩那間臨時為她搭建的專屬休息室。
導演征詢過男女主演是否要用,有專屬休息室是好,可是有季詠恩在片場,誰都不想過分招搖落得林芷欣那樣下場,能避則避。又問到季詠恩,她亦拒絕,房間就那樣孤零零地空置着,未過兩日就成了道具組的雜物間,離片場近,比原來的堆放處要順手多了。
香港不缺美人。季詠恩不是樣貌庸常之輩,偶爾還會被小周刊贊幾句美貌,但還是常常被陳仲謙說:“如果沒有我,只怕你要在那間小影棚裏打到死。”
在這樣美人輩出的地方,少了一個林芷欣,也不打緊。
對于武行而言,“打到死”并不是誇張說法,在季詠恩十分短暫的武師生涯中,已見過一個拍跳樓戲摔成高位截癱,一個廢了一條腿終身殘疾,大大小小的骨折擦傷已不值一提,時時刻刻都在片場發生。女武師處境相對較好,也只是相對,倘若哪一日也要她去跳海跳橋跳鐘樓,為了高昂的薪水,她也會一試。
人類的膽量與其他各種技能一樣,都是用進廢退。第一次站到山坡頂時,季詠恩心頭恐懼,不敢往下滾,被武指用她聽不懂的話大聲喝罵。
她怕失去來之不易的工作,怕賺不到錢,心一橫,閉着眼睛滾下去,天旋地轉,重重地撞上樹乾,整條左臂生疼。
滾得順暢,沒有歪,一條過。她爬起來,以為結束,武指喊她回到原位,換個機位,要再滾一次。
這一天她一共滾了五次,除卻有一次滾歪了之外,不知怎麽,始終都是左臂撞在樹上,到結束時已經擡不起來,腫得把袖子都撐起來了。
另一個武師過來捏了捏她的胳膊,捏得她痛喊,摔了一天都沒掉淚,此刻痛得眼淚橫飛,可是沒力氣抽開。
捏了半天,武師說,還好未傷筋骨,沒有骨折,只是皮肉傷,回去擦點紅花油就好。
末了,他說:“像你第一遍那樣直挺挺,不行的,容易受傷。但是像後來那幾次一樣完全放松,更加危險。以前有個同行就是肩頸肌肉沒有準備好導致頸椎受傷。我們這一行是搏命的,可總不能真的不要命。”
季詠恩那時還很瑟縮,小聲問:“那怎麽知道什麽時候要緊繃,什麽時候要放松?哪裏緊繃哪裏放松?”
對方聳聳肩:“自己參悟啦。懂得控制自己的身體,保護自己的身體,就不至于有命賺沒命花,多打多摔自然就懂。”
後來她多打多摔,逐漸發現兩件事。
一,人的膽量越練越大,從一開始滾山坡都害怕,到後來兩層樓高眼也不眨往下跳。
二,跳樓不會死,至少兩層樓的高度不會死。
在這樣的行當裏混,對危險的認知和感知都會逐漸異于常人。同行摔成高位截癱那一天,季詠恩就在角落吃便當,雖然只是一面之緣,她亦會驚痛和後怕。可到了傍晚,胸口挨上一腳,在竹制腳手架上摔下去一頭紮進垃圾堆,照樣拍,開機那一瞬間就忘了什麽是生死恐懼,甚至會産生一種近乎自虐的虛榮感。
武師和唱戲一樣,是碗青春飯,每個武師都想做打星,但能出頭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。
女武師的路更加難走。去年結婚息影的那位打女是選美出身。其他叫得上名字的打女,要麽出道就是電視臺的正經藝員,要麽是健美明星,甚至還有外國人,沒有人是像她一樣的出身。她沒有合法身份,舉目無親,連大一點的武師班子都不收她,遑論做演員。大家讓她補了那位息影女星的缺,只是玩笑話,她也不敢當真,她知道她補不了任何人的缺。
她只能和所有人一樣,打一天算一天,賺一天算一天。至少她賺上了比走xue還要高的日結薪水,這已經是折半之後的價格。
季詠恩的十九歲和林芷欣的十九歲是雲泥之別。其實她不是第一次被人罵北姑,做武師的時候她的粵語水平就已經能聽懂這兩個字了,但還是在每一次被罵時裝傻充愣,一張笑臉打過去,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。
她怕一旦她聽懂了,就連眼前跳樓的機會也沒有了。
在成為陳仲謙公開的情人後,她就再也沒聽到過這兩個字,至少當面沒有。這并非陳仲謙護着她,他只是珍惜自己的名聲與顏面,而大家都知道這一點。
因此林芷欣才消失得如此徹底。踩她的臉不算什麽,踩陳仲謙的臉才要命,可惜她不懂。季詠恩羨慕她的天真。
即便現在背靠陳仲謙這棵大樹,她依然珍惜每一次機會,本職工作從不懈怠,對所有人笑臉相迎,人情世故萬分用心,只為日後哪一天離開他依然有戲拍,不必回去跳樓。
十九歲的季夏能跳,二十四歲的季詠恩怕是不行了。
某種意義上講,變故也算因她而起,故而她給編劇派利是,十分豐厚,以慰償他晝夜趕工寫出來的東西很快又廢止。
後面的拍攝進程十分順利,但一來二去,終究延誤了原定的上映時間。殺青宴那一日,劇組中不少人都來給季詠恩敬酒,有人是真心念她好,也有人想經她攀上陳仲謙。
陳仲謙不喜歡她喝酒。雖然不知道今日他是否在家,但保險起見不喝為妙,可總有推辭不過,散場時還是微醺。
走出酒店大門,夜風一吹,臉頰熱意愈發明顯。司機已經等在門口,她正要上車時,旁邊一輛紅色法拉利降下車窗。
她下意識看過去,謝沛雯坐在駕駛位上。
“上車。”
季詠恩感覺酒氣一下子散了大半。
前面五年謝沛雯都沒找來,原來只是時候未到。她已開始在腦中盤算手頭資産在離開陳仲謙後夠支撐幾時,可酒氣令她思維遲緩。
見她遲遲沒有動靜,謝沛雯補了一句:“載你兜下風,大明星不會不賞臉吧?”
該面對的總要面對。
季詠恩深吸了一口氣,上了謝沛雯的車。
其實前面的五年裏,她想過很多次,倘若有一天,謝沛雯找上門來,她一定任打任罵,她和謝沛雯說的第一句話,一定會是對不起。
對不起,破壞了你的家庭和婚姻。
雖然破壞他們家庭的遠不止她一人,她不是第一個,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,甚至謝沛雯自己那邊也不清不楚,但對不起還是要講的,法不責衆四個字在情感關系當中并不适用。
誰知第一面竟然見在了新花都,她所設想的一切都沒有實現,那麽現下算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面?
季詠恩沒有貿然開口的勇氣,偷偷地打量謝沛雯。
她今日穿硬挺的白襯衣,腕上一只小巧的金表,和上次近似,都是利落又乾練的搭配。黑配銀,白配金,簡單低調,但最好不過的了,她有品位,懂穿。
季詠恩回想自己剛到香港時,從來都是胡亂穿衣,後來陳仲謙看不下去,貴重衣物給她買了不知多少衣櫃,可她的服裝審美依然不好,後來索性完全放棄了自己搭配,完全照着周刊文章或是店員推薦來穿,才算像點樣子,但始終沒有自己的風格。
謝沛雯與她完全相反,穿衣風格應當是很固定也很好的。
季詠恩見過她的照片,上次匆匆一見,大半時間低着頭,幾乎沒怎麽看她,現在看來,她不上相,真人比照片好看些。中人之姿,容貌比不了陳仲謙身邊那些莺莺燕燕,但眼睛很大很亮,黑白分明,面上不顯歲月,不大看得出她其實只比陳仲謙小一歲。
季詠恩突然之間回想起先前她對阿文說過的話,什麽都能叫人替,唯獨道歉需要自己來。
如今這句話也可送給自己。她率先開口:“對不起。”
謝沛雯在看路,沒有看她,但是将頭往這邊近了近,以示她在聽:“什麽?”
起了話頭,後面便都容易起來。季詠恩更加嚴肅慎重地重複:“對不起。”
謝沛雯微微皺了下眉,仿佛有些疑惑。
“對不起,破壞了你的家庭和婚姻。”
謝沛雯突然大笑起來:“誰要同你講這個。”
她萬萬沒想到對方還是個講良心的第三者,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逼宮而是對不起。第三者如果只有一個,那十足可恨。如果遍地都是,那第三者這個詞已經不适用了。也不是只要季詠恩消失她和陳仲謙就能回到最初。
說到底,她自己也清楚,她的婚姻走到如今境地,和這些女人也沒什麽關系。
車在一間奢侈品店門口停下。謝沛雯進門,回頭發現季詠恩沒有跟上,朝她招招手:“來啊。”
店員把她們迎進VIP室,當季新品都由店員送進來依次展示。謝沛雯随手指過一排華麗珠寶:“仔細看下,你中意哪套?”
季詠恩對珠寶的審美并沒有比服裝審美好太多,不管是紅的還是綠的,在她看來都大差不差,分不出高下。她看了半天,覺得每一套都很美,但每一套都那麽隆重,換做是她絕對戴不出去,大概謝沛雯可以駕馭。
她不知道對方是何用意,最終誠實地搖搖頭:“我覺得都差不多,挑不出。陳太你審美高我許多,實不必問我。”
謝沛雯啜飲熱咖啡:“買給你,當然你自己挑。”
“……買給我?”
“你送出去的那條镯,我當然要還你,我不愛欠人東西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還是你不愛珠寶,那,手袋?還是要折現”
季詠恩在酒精的影響下努力調動大腦。她自認和謝沛雯怎麽也不該是這麽平和的關系,思來想去,認定這是對方的試探,試探她會不會向陳仲謙告狀,會不會威脅她的地位。
思考再三,她給出答案。
“陳太您太客氣,那日半夜我太困倦,連發生過什麽都不太想得起了,無需買這樣貴重的東西給我。”
謝沛雯盯着她,眼神越發玩味,挑了挑單邊眉毛。
太像了。
季詠恩這一瞬間腦中唯一的想法是,就連下意識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,這對夫妻實在是太像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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